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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專訪王蕙玲2/3 071009

問:拆掉之後,就要重組,經過重新組裝,模糊的人影就可以逐漸浮現了,這時,最關鍵的人影是誰?
答:易先生。

回頭再看「色,戒」小說,最初感覺易先生除了鼠相外貌和特工工作的習性之外,其他資訊幾乎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小說的前五分之四,他簡直像空氣一樣,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是最後的五分之一,心理活動突然轉到他身上,結尾高潮戲份全在他身上。張愛玲沒寫的,我們得找到,這樣觀眾才能看見,所以我們要開始去拼貼易先生的人格、出身和工作性質,才能整理出他內在的壓力和觀察他扭曲的性格。這種拼貼工程就是一片一片做,對了,就留著,不對,就丟掉,直到最後,電影裡的易先生走出來了,並且仍與小說裡的人遙相呼應。

我是先就著戴笠的模樣來寫易先生的,還要研究有關汪政府特工機關76號的相關資料,查考當時發生的各種有組織或沒組織的暗殺行動,透過上海社科院近年來各種陸續出版解密的近代史資料,才發現其實在上海孤島時期有多起的暗殺行動甚為荒謬,往往是沒有嚴格訓練的熱血青年一時衝動就幹,和小說裡一群大學生演話劇轉成情報工作者一樣。汪政府和重慶政府之間互通款曲,私下往來的曖昧情勢,也更添了那個年代的價值錯亂。其實,不管是鄺裕民、老吳和老易,看似立場不同實則都走在同一條不歸路上,李安說今天的鄺是明天的老吳,今天的老吳當然也就可能是明天的易先生。那鼠相的後面不也曾是掛在易先生書房牆上的那個英挺青年嗎?

問:讓每個人物的情貌清楚浮現,當然是電影劇本的重要工程,從結果論來看,看完電影,確實發現妳鑽進了張愛玲的文字底層挖出了她埋在其中的情緒與含意,讓演員演出了各種必需交代的心理轉折細節,其中,有關王佳芝的身世和心情,你就自行加了不少料,讓我們看到了她和父親的矛盾心情,也暗示了她想要前往英國的心理,為什麼?
答:我們增加的部份有許多是張愛玲個人的生命脈絡。

當我們在摸索王佳芝,尋找她的身影時,幾番尋思,感覺在這世界上,似乎沒有比張愛玲更像王佳芝的人了。真實生活中,她嫁給胡蘭成,背負上文化漢奸的罪名,即使真事隱去,但是港大的生活經歷,戰亂中沒有家庭與親情的描寫,孤單的和幾個話劇社同學相依相伴,一次話劇體驗讓她綻放青春的光芒,還有那些喃喃自語的心情,只覺眼前走過來的是一個王佳芝走過去的是一個張愛玲的背影。

小說中沒有交代王佳芝和家人的關係,所以我就把張愛玲的身世揉進王佳芝生命裡,張愛玲的母親從小就離開她到法國去唸書,她也感受不到父愛,父親的再娶也讓她痛哭,她一直想要去英國唸書,但是命運總是唾手可得的時機就翻盤不見了,先是通過了倫敦大學的入學考試,卻因為歐戰爆發,去不成英國,只能轉往香港大學就讀,就在她爭取到全額獎學金,甚至可以保送到英國念大學時,又因為太平洋戰爭爆發而泡了湯,參考張愛玲的故事,替王佳芝添加入她對父親的愛恨情結,也找一些她對易先生這樣的男人某種心理上的投射。


另外,則是張愛玲的文字處處令人費解。

王佳芝發動暗殺行動前打了電話給鄺裕民,交代訊息之後,張愛玲卻突然來了一句「片刻的沈默」。這個突然的停頓到底在暗示什麼?她是在躊躇遲疑什麼呢?關鍵時刻突然感到對鄉音的依戀,還是對發出鄉音的那個人的依戀,你看幾百次小說都會記得在電話進行中有一個點如同唱片跳針一樣在同一處重複發生,再往下探索,愛情的DNA彷彿就在其中。

問:除了拆解,你也做了不少新建工程,話劇社的這段社團歷程就是重要的樑柱,夏天的暗殺行動是稚嫩的練習曲,回到上海,才是正式的殺人劇演出,只是最後的觀眾只剩下易先生一人,不過,戲夢人生的對照關係,就是《色,戒》電影很重要的論述架構。
答:是的,李安一直很希望有人能從表演這個層次上來看《色,戒》。不只是「戲假情真」這個層次,而且進入到演員從投入到著迷的歷程中,檢視演員人生的「真與假」、「實與虛」。

鄺裕民這個角色其實有李安自己青春期的投射在裡面,光是名字就讓人有學生王子的夢想和期待,受過教育,人又長得白淨清爽,不時還有熱情衝動,是天生的領袖,容易讓女生傾心,願意為他do something ,甚至do everything,王佳芝剛開始的感覺無非就是如此吧。所以李安在拍片時才會一再提醒攝影師一定要拍出青春學子的純真、青澀和慘淡情懷,因為李安自己當年就是因為那樣既燃燒又投入的話劇經驗,才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是要為戲而生的,這也是當鄺裕民一叫「王佳芝,你上來時」,她的精氣神都被喚了出來,就再也回不了頭的感覺一樣。

王佳芝被叫上樓,就得演起麥太太這個角色,就得為戲而生,為戲而在,當戲劇的需求與人生起了這麼緊密的連結之後,所有的犧牲都不算什麼了,她可以不顧一切拆毀眼前的障礙(包括沒有性經驗),唯有如此,才能蹦出新生命來。小說中說「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張愛玲就這麼淡淡兩筆,王佳芝人生的不同舞台和戲碼都提點了出來,我和李安就得努力寫出她筆下暗藏的心意了。

問:你曾經說過好的劇本是「讓人心動,有真誠、純粹的情感」,在重塑王佳芝、易先生和粱閏生等人的過程中,確實讓這些角色的人味更加顯揚,但是改編小說時,最大的挑戰切在於是否忠於原著,你原本拆了張愛玲的小說,然而重組後卻和原著小說的結構差別不大,為什麼?
答:我的第一稿劇本完成時,其實時空跳動得比原著更厲害,我刻意要讓時空前後亂跳,但是李安一句:「這故事沒有這麼艱難,還是要讓觀眾看得懂。」就讓我又回到張愛玲的原始架構裡了。只是再回來時,腳已經比鞋子大了許多,也不再侷限於小說現有的內容了。

我始終記得李安有個很重要的理念:電影中最重要的元素就在人,劇本最重要的工程就於如何分析角色,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他曾經說過:「我只在乎人,我的鏡頭只服務演員。角色人物的感覺出不來,一切都是空的,玩再多的鏡頭變化都是沒有意義了,唯有人物刻畫得繁複多層次,角色才會活潑鮮明。」

我的初稿劇本往往會加很多註解,說明很多的環境心理細節,因為深怕別人看不懂,但是李安最終會像榨甘蔗那樣,汁有了,渣就吐掉了,他要的就是最好、最精彩的東西。

劇本成形後,他會把我加上去的那些描述都拿掉,讓演員或工作人員都能有更繁複的觀點來看故事,尋找其他的表達方式,讓大家有更多的選擇,這就是好電影的魅力所在:留給大家更多的想像空間,例如終場前老易坐在床上交代易太太說話小心點,他的表情有太多的痛與不捨,可是易太太什麼也沒問,轉身就走了,老易和王佳芝的關係,易太太到底知不知情?看完電影後,大家都會低頭盤算著沒有說出來的陣陣暗潮,這個時候創作者和觀眾之間的交流互動就完成了。

劇本提供了心理脈絡,最後還是要導演用意像來傳達意境,最後副手交給易先生那顆鴿子蛋鑽戒時,易先生脫口而出:「那不是我的。」嘴巴硬歸硬,形勢危殆歸危殆,但是晃動的鑽戒,卻讓他彷彿想見了王佳芝。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完《色,戒》毛片時,只能告訴李安,我十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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