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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男大主廚:天涯知音

人生知音難求,所以格外珍貴,創作得不到知音,是多數創作者的痛,文人如此,廚師亦然,巴西導演Marcos Jorge執導電影《刑男大主廚(Estômago)》除了犀利的人性嘲諷之外,其實說唱的是一首知音幻滅的人生變奏曲。

《刑男大主廚》的主題一如片名,繞著美食打轉,特殊性在於男主角其實是牢房裡坐監的大廚,由多華歐.米格(João Miguel)飾演的男主角諾南度,一開場就說得一口好菜,引人垂涎,等到有機會小試身手時,更懂得用自己的手藝換取優勢的地位、待遇和權力,卻未必能因此贏得自己渴望的愛情,知音的渴求最終淪為笑談,那股絕望的幻滅,因此形成全片最辛辣的後勁。

主廚的最大成就在於心血結晶讓人開懷,諾南度是提著皮箱到大都市討生活的年輕人,身無分文,卻能厚顏壯膽進入餐廳點了雞肉餅吃食,付不出錢的他只能洗碗抵賬,卻因而開始了餐館打工的人生。他因為有烹飪天份,很快就讓餐廳生意蒸蒸日上,法碧拉.納西曼多(Fabiula Nascimento)飾演的妓女伊莉雅更是第一位當面讚美他肉餅好吃的「知音」。

諾南度的「美食」手藝,捉住了女人的口腹,同樣地,伊莉雅僅管腰間有贅肉,但是她的「美色」也夠讓諾南度驚豔迷情了,於是以「美食」交換「美色」,成為他們之間共通的密碼。

廚師的「美食」原本就是要讓眾人分享,只要有人付費,就可以享用;妓女的「美色」也是想要顛倒眾生,只要你做金主,紅顏就為你而笑,「美食」與「美色」因此有了與眾人「共享」的基調,原本可以各取所需,相互滿足,在交易法則下和平共存,偏偏,諾南度不但由色動情,還視伊莉雅為知音,他不但心存感激,更在伊莉雅的肉身上找到了愛情,還想娶她為妻。

問題在於伊莉雅沒有同等的感受。懂得享受口腹之欲,並不代表她就是美食知音,每回,她只是用自己的美色來交換美食,諾南度欲仙欲死之際,伊莉雅卻只顧著享受眼前的美食,對她而言,吉普賽女郎卡門在歌劇中所詠歎的:「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男人不過是一件消遣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什麼叫情,什麼叫意,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就是她最真實的生命態度,「美色」換「美食」,銀貨兩訖,乾淨俐落,不需要再有任何負擔與稽欠。

也因此,只要有人願意以更精緻的「美食」買她的「美色」,她當然欣然接受,同樣的貨色,能賣出更高價格,誰會拒絕?反而是視伊莉雅為知音,一直以「美食」填餵「美人」的諾南度難以承受這種待價而沽的妓女心情。

導演Marcos Jorge此時玩了一個致命的小技法:要在強人的強項上擊敗他,才是最終的勝利。伊莉雅雖是人盡可夫的妓女,但是她交易時堅拒接吻,理由是:「那不道德。」她可以讓諾南度在她身上盡情磨磳,卻不容許他親吻,但是諾南度發狂的那天,卻發現伊莉雅正與別人玩著「不道德」的遊戲,唯一的可能原因是那個男人的「手藝」比他更強,於是諾南度「不行」的禁忌,全都不再是禁忌了。「美色」與人共,已是胸口一大悶棍,「美食」再不如人,那可是尊嚴掃地了,一旦你信仰的知音天使轉向迷戀起別人的美食,而且百般迎合時,嫉妒的諾南度似乎已經沒有太多的選擇了。

獄中的諾南度其實只要牛刀小試就夠讓受刑人驚為天人的,他的美食專業讓他的身份待遇判若兩人,甚至成為宴請黑道大哥的主廚,問題在於老大並非老饕,愛吃並不代表會吃,他使出渾身解數的精心調理,卻成了對牛彈琴的笑話,天籟無人懂,反而是隨便幾招就讓人讚不絕口,大廚的「風光」與「寂寞」,其實是極大反諷的對照組,也再度成為他「知音難覓」的挫敗折磨。

以前,諾南度像搖尾乞憐的狗兒,進退失據;如今,諾南度卻懂得透過眾人的腸胃,換取自己的優勢地位。他成長了,他開悟了,問題在於,他的「功名」卻是用鮮血與眼淚換來的,《刑男大主廚》用了極其喜趣揶揄的手法,說出了一個極其殘忍,卻又高度寫真的人生故事,觀眾心頭的五味雜陳,正因為你享用了一道導演Marcos Jorge精心烹調的大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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